第一章
正午當中。
周方伶耐著炙熱的太陽燒烤下,使盡力氣拖著行李爬上陡峭的坡道,才順利抵達了大學部的男生宿舍。
「哎……房間是在一樓……」用剛拿到的嶄新大學學生證往門禁一刷,喀的一聲自動門打開,一股清涼的風撲面而來。
「哇,好涼!」
周方伶四處張望著,「看來是個冬暖夏涼的好地方,果然當時選擇住宿是對的。」他拉著行李箱,走過長長的一道走廊,接著轉過一個轉角,右邊數來第二扇門就是他未來的住處。
從氣窗看進去,裡面的燈和風扇是開著的。
「不好意思……」
他敲了敲房門後,推開了房門。
入眼的是一間擁有四張床位的房間,上層是床鋪,下層則是個人書桌和櫃子,分別矗立於房間左右。
此時房間裡正有三個人看著他。
「那個……我是周方伶,這間房的一號床位的……」
他緊張地來回打量著這三個人,一個是正趴在右邊床鋪上看發出詭異呻吟聲影片的男人,一個是在右邊最內側書桌位子旁,擦拭著球棒的男人,最後一個則是在左邊最內側,正在拆郵局的學生包裹的男人。
「學弟!」在擦球棒的人開心地大叫:「歡迎歡迎!自己來啊!不用客氣。」
「嗯……長得很可愛嘛……剛才還以為是女生。」從床鋪上探頭下來關心的學長一臉驚訝地說道:「名字也很像,我還以為我們寢是第一個實驗男女同居的房間。」
「……怎麼可能啊,學長。」球棒男現在擦完球棒,接著拿起手套開始清潔,周方伶想這人大概不是系壘就是棒球校隊的人吧?「對了,我是化工大二的趙致銘,叫我阿銘就好。上面這個也是化工,不過是大三的學長王柏翰學長。旁邊這個跟你一樣是新生,也是化工,你們是同班同學喔,要好好相處吶。」趙致銘最後用對待幼稚園小朋友般的語氣作結。
「呃……事實上,我其實是中文系來著……」
「咦!?」
「為什麼中文的會分到化工的領域啊?」
面對兩位學長吃驚的追問,周方伶愣了一下,才吞吞吐吐地回應:「大概……是因為中文系的男生很少吧?」
「這樣說起來也是耶?」
周方伶吃力地把行李箱拉進房間後,自然地就往左邊靠外側的位置放時,突然,一直在旁邊拆學生包裹的人一個箭步上前,把自己的包裹就這麼放到應該是屬於周方伶的位置上。
「歹勢,靠門是我的,這邊給你。」
對方的聲音有些低沉,雖然講國語,卻聽得出濃厚的台語腔調。
「咦?可是我的鑰匙上是101A?」
「換一下就好。」
對方毫不客氣地搶走周方伶手上那把鑰匙,強行地跟他交換。
「阿宅你幹嘛啊?私下換床鋪是禁止的喔?」BGM依舊是意義不明的呻吟聲的大三的學長王柏翰,見到這個奇妙的狀況忍不住出聲勸告。
「謀啦。」被王柏翰叫阿宅的人,一邊勤快地把周方伶的行李搬到隔壁的位置,一邊操著國台語夾雜回應道:「我卡甲意靠門的位置啦!卡涼。」
「阿是有多熱?」趙致銘也忍不住吐嘈,「算了,沒差,私下換又不會怎樣。」
周方伶還沒反應過來,阿宅就已經很自然地把他的行李往隔壁搬過去,順便和他分享掃除工具。
「啊……你跟我高中同校對不對?」
當看到對方腳下踩著的藍白拖鞋時,周方伶猛然想起來,這人就是畢業旅行時,拿香腸丟他頭的人。
「啊?喔,是啊。」
「真巧耶!沒想到我們考上同一間學校還成為室友!」
「喔,對啊。」
阿宅淡定的繼續整理自己的行李,這樣的反應讓周方伶有點尷尬,幸好同寢兩位學長很專注在做自己手邊的事,也沒注意到他們的對話。
這人是怎樣?周方伶清掃著書桌上的灰塵,邊想著。先是強迫他跟他換床位,後來知道高中同校的反應居然這麼冷淡!
「那個……」
「叫我阿宅就好。」
「阿宅,你還記得畢業旅行時……」
周方伶話還沒說完,葉啟田的故鄉突然響起,原來是阿宅的手機鈴聲。阿宅看了他一眼,抬起手向他表示抱歉,便轉頭接起手機:「喂?有啥代誌?」邊講邊離開了宿舍。
看起來這通電話似乎會講很久。
周方伶嘆了一口氣,暫時沒辦法問到烤香腸的事了。
到了傍晚,周方伶也把床位整理得差不多了,不過寢室內一個人都沒有。兩位學長在他整理時,一前一後地出門了,阿宅講電話也還沒回來。他只好摸摸鼻子,拿著錢包和鑰匙,自己去找學生餐廳吃飯。
他穿好鞋子,正準備走出房門時,突然聽見像是有人在竊笑的聲音。
「咦?」
夕陽把房間照得一片橘黃色,房間裡確實沒有人。
「是隔壁嗎?」
他把房門關上,隔壁兩旁房間也緊閉著門,估計也是吃飯去了。
「錯覺吧。」
周方伶決定無視房門上方,一道疑似曾經貼過什麼東西的痕跡,這麼地說服自己,然後便往宿舍大門走去。
運氣不至於差到如此地步吧?像是住到出過事的宿舍房間之類的。隨即周方伶用力地搖了搖頭,不行!不可以這麼想!
忽然間,一隻手重重地從他身後拍了他的肩膀。
「嚇!」
「……拍謝,嚇到你了。」
看到周方伶轉過頭那副驚恐的表情,剛伸手拍他肩膀的阿宅一臉尷尬地道歉。「你要出去?」
「嗯,去吃飯。」
「一起去吃吧?」
兩人並肩走出宿舍,沿著坡道走下就看到三個學生餐廳。
「聽說那邊的比較好吃。」
「啊,我並不挑食,都可以吃。」
周方伶猶豫著到底該如何開口,問關於畢旅時發生的小插曲時,阿宅就自己開口了:「沒想到你還記得畢業旅行的事……我以為你忘記了。」
「呃……沒有,其實那件事對我來說很震驚,所以印象一直很深刻。」
「嗯,我也是很震驚,你這種體質可以活到現在。」
周方伶一愣,「啊?」
「不是嗎?你應該有過好幾次在生死關頭間掙扎的時刻吧?」
「有是有……但是你怎麼知道?」
阿宅轉頭看著他,雖然一臉淡定模樣,黑框眼鏡後面的雙眼卻透著笑意。「秘‧密。」
「……我可以揍你一拳嗎?」
「哈哈哈……你會捨不得的。」阿宅這次倒是很不客氣地直接大笑出聲。「嗯,反正我們很有緣,以後有的是機會。」
「被男生說很有緣什麼的,聽起來還真是不舒服……」
「踮踮呷飯啦!」
兩人很有默契選了最便宜的學生自助餐,吃完後又一起回宿舍房間。回程的路上,阿宅邊走邊和周方伶交代他先前從學長們那邊聽來,關於宿舍的生活資訊。
「浴室跟廁所是共用的,我們房間走廊盡頭就有浴室跟廁所,另一邊盡頭則是洗衣間。」
「我們的宿舍看起來有點年代呢……」
「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哦。」
「騙人的吧?這間學校不是政府遷台後才蓋的?」
「嗯,剛剛是騙你的。」
「……」
周方伶白了阿宅一眼,但阿宅似乎沒察覺到。
同寢的王柏翰和趙致銘學長還沒回宿舍,走在前頭的阿宅拿出房間鑰匙打開房門後,在開啟房間電燈的瞬間,站在阿宅身後的周方伶隱約看到靠門的床鋪上,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跪坐在床上的人影。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怎麼了?」
周方伶再定眼一看,靠門的床舖上什麼都沒有。
「呃……沒事,眼花而已。」
「……」
阿宅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,但卻什麼都沒回應,而是走到自己位子上啟動電腦,打開網際網路的頁面。「宿舍網路申請的審核是上午十點和下午四點,所以要在這兩個時間上網送出申請才會有網路。我已經申請通過了,可以先借你申請。」
「好,謝謝。」周方伶湊過去看了一下申請頁面。「呃……MAC位置是什麼?」
「你電腦借我我幫你弄吧……」
「嗯,請自己來。」
阿宅很快地把擺放在周方伶書桌上的筆電拿過來。見阿宅忙於處理網路申請的事,周方伶想了想便決定先去洗個澡,於是他拿了換洗的衣物和盥洗用品,離開房間往走廊盡頭的浴室前進。
大概是因為時間還早的關係,或者是剛搬進來的住宿生不多,浴室裡空無一人。浴室是一間間的獨立淋浴空間組成,雖然每間的隔板不知為何特別的低矮,往下看可以看到隔壁間同學的腿,往上看可以看到隔壁同學的頭。
周方伶挑了一間看起來比較乾淨的隔間,進去鎖門開始洗澡。
雖然天氣還有點熱,周方伶依舊把水溫調到有點熱度,瀰漫的霧氣頓時充滿了狹小的隔間。
咚!咚!
一旁的隔間隔板傳來敲撞的聲音。
周方伶抬起濕淋淋的頭,踮起腳尖,透過有點矮的隔板,看到隔壁正在噴水的連蓬頭。
「同學……幫個忙……」
「喔,什麼事?」
「肥皂,撿給我好嗎?」
「好。」
周方伶不疑有他,彎下身試圖從霧氣中找尋腳邊的肥皂時,無意間往隔壁一瞥,嚇得他整個人跌坐在地上。
因為透過隔板往過去,他看不到隔壁間同學的雙腳。
剛才從上面看時也沒看見隔壁人的頭頂……?
「那個……同、同學?」
隔壁間流過來的水慢慢地染成暗紅色,霎時間他屁股下的水全變成了血,濃烈的鐵銹味嗆得他整個胃都在翻騰。
太糟了!周方伶心想,今天才第一天搬進來就碰上這種事,該不會以後都沒辦法洗澡了?
他試圖站起身卻雙腿發軟,只好伸長手臂試圖開門,但門鎖卻文風不動,怎樣都打不開。
「快!給我打開啊……」
流過來的血水越來越多,越積越高,他的下半身幾乎泡在血水裡面。
突然間,一群人閒聊的聲音傳來。
「哈哈哈……就跟你說會那樣了啊!」
「誰知道啊!幹,還不是他有病!」
「喂!小學生嗎?」
幾個男生邊嬉鬧著邊走進浴室,各自挑了隔間進去洗澡,還不忘繼續閒聊。
周方伶回過神,哪裡有什麼血水?頭上的蓮蓬頭還在噴灑著溫熱的水,隔間的門鎖早就被他打開,還嚇到剛好從前面經過的幾個同學。
「同學,你沒事吧?」
「是洗到頭暈嗎?」
「站得起來嗎?」
周方伶遲鈍地點了點頭,然後慢慢地扶著隔間站起來。「不好意思……洗到頭暈了。」
「小心一點啊。」
「天氣這麼熱幹嘛洗熱水啊?」
一個熱心的同學還跑到浴室外的飲料機,買了罐冷飲遞給周方伶。
「謝謝……」
剛才是錯覺嗎?眼前的一切看起來正常得不得了。
周方伶用最快的速度再次清洗後更衣,特別跑到隔壁間檢查。
地上的磁磚非常地乾燥。
「啊……同學,那間水龍頭壞了,換別間洗喔。」一個似乎是學長的人好心出聲提醒了周方伶。
「喔,謝謝。」
他摸了摸後腦杓,有點搞不太清楚到底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實際上發生的事,只好拎著盥洗用品和換下來的衣服,慢慢地走回房間。
一進門,就見阿宅瞪大眼睛看著他。
「好臭!你身上都是血味!」
周方伶瞬間刷白了臉。
「剛才忘記跟你說,阿銘學長有特別交代,最好不要一個人去浴室洗澡。」
「難怪……」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。
阿宅站起身,順手從抽屜裡拿出衣物芳香噴霧劑,對著周方伶身上猛噴。「太臭了,這樣晚上怎麼睡!」
「等等……阿宅!呸!呸!噴到嘴裡了啦!阿宅!」
清早,宿舍外傳來陣陣鳥鳴聲,雖然音量不至於令人煩躁,卻吵醒向來淺眠的周方伶。
「……早安。」
他爬起身,坐在床上看著底下正在收東西的阿宅。「早上有課?」
指針指著上午七點半。
「早八,先走了。」
阿宅隨意搔了搔自己那頭亂糟糟的黑髮後,把黑框眼鏡扶正。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格子襯衫,配上一條褐色短褲,腳下仍採著藍白拖鞋,雙肩則是背著看起來頗具多功能的黑色大背包。
「再見,記得鎖門,我還要再睡一下。」
阿宅停下腳步,抬起頭看著他。「勸你起床吧,小心睡回籠覺作惡夢。」
「……」
睡意頓時消失無蹤。
周方伶看了看對面空蕩蕩的床鋪,和他們同寢的化工系學長王柏翰和趙致銘,自從他搬進來的第一天打過照面後,就再也沒看過他們兩個人的身影,也不曾見他們回來休息過。
雖然是四人房,實際上周方伶這些天的室友只有阿宅一人。
只要忽略房間裡有個奇怪的存在就好……周方伶瞥過頭,那一瞬間,他好像看到阿宅床上有個什麼黑色的人影在晃動,但定眼一看後又什麼都沒有。
磅地一聲,阿宅出門了,周方伶像似被嚇到般,立刻從床上跳起,爬下床換衣服。
宿舍生活最讓他無法適應的,就是不能單獨去的浴室,就算單純在那邊洗臉刷牙,如果沒有第二個人陪同,也是會碰到奇怪的事。
周方伶寧可信其有。
他拎著牙刷牙膏杯子毛巾臉盆,用最快的速度跑去浴室。幸好不少住宿生都有相同的想法,在八點之前大家都很有默契的起床趕來盥洗,讓周方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。
雖然還是有些鐵齒或命很硬的同學,會獨自到浴室洗澡或盥洗,也沒碰上什麼事,但大部分的住宿生還是覺得「毛毛的」,能夠結伴是最好。
通常晚上洗澡時,阿宅都會陪他。周方伶一邊刷牙一邊想著,搬進宿舍快一星期多,只有第一天在浴室裡碰上奇怪的事,其他時間倒是過得很正常,奇妙的是阿宅這一星期幾乎和他形影不離。
和阿宅有關係嗎?
「我說,真的啦!他每次都會在這個時間來圖書館!」
「好啦好啦!妳小聲點。」
兩個稚氣未脫的女孩子擠在圖書館一樓的公共電腦區,雙眼緊盯著圖書館入口處。
「今天有點慢耶……」帶著眼鏡,綁著俐落馬尾的女孩皺著眉頭說道:「平常圖書館一開門就可以看見他了,還有他的朋友。」
「因為今天開學吧?說不定人家今天有課?」另一個留著俏麗短髮的女孩,一臉不耐煩的回應她的好朋友。
「怎麼會!?」
「閉嘴啦!」
一個穿著打扮非常日系的男孩子穿過圖書館入口。
「啊!就是他!」
馬尾女孩趕緊彎下腰,試圖用電腦螢幕擋住自己的視線。「那個看起來很像傑尼斯的男生!」
「啊……真的耶!該不會真的是傑尼斯的人?」
「有可能耶?我們學校裡外國學生還蠻多的,說不定真的是……?」
下一秒兩個女孩很有默契噤聲,因為目標對象正朝她們走過來。
傑尼斯男孩身高目測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左右,頭髮是亮麗的淡褐色,柔順的貼服在耳後;雖然體型偏瘦,卻因為稍嫌貼身的淡色襯衫的關係,整個上半身看起來不至於太單薄,下半身則穿著有些寬鬆的牛仔長褲,再配上牛津鞋。
整體給人非常地清爽的印象。
傑尼斯男孩在兩個女孩的斜對面的公共電腦前坐下,有點不熟練的使用著公共電腦。
「看不懂中文嗎……?」
「還是新生?」
突然間,傑尼斯男孩抬起頭,看起來有些慌張的模樣,在對上兩個女孩的眼後,露出有點困擾的可愛笑臉:「不好意思……請問為什麼我沒辦法登入選課系統?」
沒想到目標人物居然主動跟她們搭話了!兩個女孩緊張得倒吸一口氣,但馬尾女孩很快的冷靜下來,回應對方:「那個……現在九點多了吧?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是系統更新的時間,所以要等十二點以後才可以選課。」
「是這樣啊!謝謝妳!」
這次傑尼斯男孩毫不客氣奉上陽光般的笑容
「沒……沒什麼。」女孩們紅了臉頰。
傑尼斯男孩低頭看了看手錶,然後就拿起自己的背包離開了圖書館。
「看到沒!看到沒!那個笑容!」
「我第一次看到男生的眼睫毛這麼長!」
「美少年啊!居然有美少年的存在!」
兩個女孩在傑尼斯男孩離開圖書館後,無法克制地低聲尖叫著。
「天啊……太不可思議了……」
「真的……明明一大早卻興奮成這樣……」
查覺到附近同學們對她們的注目,女孩們滿臉尷尬地收聲,站起來收拾桌面上的東西。
「不行,等等十點有課,要冷靜。」
「家純妳有課?」短髮女孩提起自己輕便的小背包,等待被叫做家純的馬尾女孩收拾東西。
「嗯,大一的必修課,我接了那堂課的助教,老師要我去課堂上跟大家露個面。」高家純嘆了一口氣,「好尷尬,明明我才大二而已。」
「因為大三大四的學長姊都很忙啊。」
「那范范妳幹嘛不接?妳不是缺錢?」
被稱為范范的短髮女孩,本名叫做范郁雯,她一臉困擾地皺起臉回應道:「不行啊……我又不是你們系的,而且我上學期跑去你們中文系系辦打工,就已經被其他人說壞話了耶!」
「真討厭!」
兩個女孩走出圖書館,慢慢地往校園巴士站移動。
文學院位於整間學校最高地標的位置。
周方伶爬上陡峭的山坡後,滿身大汗地在文學院樓梯下喘氣時,便看到一班小型巴士從山坡下緩緩地駛上來。
「原來有校內巴士啊……哈哈。」他用手背拭去額頭上的汗水,然後又認命地爬上文學院的樓梯。
雖然還沒上課就因為爬坡累得半死,但因為是進入大學後的第一堂課,,心情上多少還是有點雀躍。周方伶看了樓層介紹後,很快地就找到中國文學導論的教室。一進教室,周方伶立刻被座無虛席的大教室嚇到,看來對大學的第一堂課感到興奮的人,不只有他一個人而已。
他挑了教室靠門的位置坐下,沒多久,十點的上課鐘聲響起,系主任跟助教一起走進教室。
助教是個帶著眼鏡,綁馬尾的女孩子。
「啊!」
周方伶驚訝地看著助教,那是剛才在圖書館遇到的人!對方在和他四目相交時,也驚訝的瞪大眼睛,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的表情。
系主任先是簡單的自我介紹和課程介紹,並讓助教和全班打聲招呼後,便立刻進入課程,開始在黑板上寫起密密麻麻的板書。
美少年趕緊拿出紙筆,不僅有他一個人這麼做,也許大家都還未脫離高中指考的 模式,還保留著高中時期養成的習慣,看到教師寫起板書,大部分的同學第一個反應都是趕快抄板書,但是在系主任平板無趣的講述下,不到一小時就有三分之一的人陷入昏睡狀態。
畢竟是上午的課……雖然不是早八,卻也讓在暑假期間作息大亂的同學們昏昏欲睡,周方伶也是,他很努力想保持清醒,眼皮卻越來越沉重,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。不能睡啊……大學的第一堂課就打瞌睡,未免太誇張……這麼想著,意識卻漸漸地渙散,甚至內心開始渴望能夠倒在柔軟的床鋪上,抱著枕頭呼呼大睡。
突然,他聽到一陣一陣步伐規律的踏步聲,由遠到近,像是有人調整音量似的,慢慢地變得大聲。
那是日文發音的「一二、一二、一二……」的答數聲和踢正步的聲音。
周方伶皺了皺眉頭,吃力地撐開眼皮,居然看到身邊出現一排穿著日本軍服的士兵,從牆壁的那端走到另一端,接著一個又一個地消失在廊柱邊。
周方伶驚得瞪大眼,睡意頓時全無。
這些日本兵穿著一身燙得平整的制服,腰間配著短槍,即使軍帽遮住他們的臉龐,他們也抬頭挺胸地整齊列隊前進著。
此時行列中的一個日本兵,緩緩地轉過頭與周方伶四目交接,在那個軍帽下,是一雙發黑發亮的雙眼。瞬間,他覺得自己被人從頭潑了一大桶的冰水,冷冽到直打哆嗦。他推開桌子,不顧系主任和其他同學怪異的眼光,衝出了教室。
周方伶一直跑一直跑,卻還是聽到身後屬於軍靴結實踏步的聲音。
為什麼會追上來?
他慌忙地跑下大樓梯,卻一個閃神沒踩穩腳步,整個人狼狽地硬生生摔下階梯。
「好痛……」
膝蓋跟雙手傳來熱辣辣的痛楚感。
「你係哩衝啥?」
熟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,周方伶抬起頭一看,原來是阿宅。難得聽到阿宅對自己講台語……即使在這種時刻,周方伶還是莫名其妙想到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。「沒事……就摔了一跤。」他習慣性的假裝一切都很正常。
「啊?下個樓梯摔跤?你是幼稚園兒童喔?」
阿宅嘴上酸歸酸,卻彎下身把周方伶扶起來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
「你不是在上課嗎?怎麼在這跑來跑去的?」
「那個……嗯……沒有啦……就突然想跑一跑這樣……」
「啥小啦?」阿宅毫不客氣的直接對他講了粗話,他瞇起眼,雖然隔著黑框眼鏡看不太清楚眼神,但周方伶還是不敢對他說出日本兵的事。
「幹!」
阿宅低聲罵了聲一字經,讓周方伶整個人嚇了一跳,但接下來的話更加讓他驚訝到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。「你後面那群日本鬼是幹三小?這麼早就出來,升旗喔?」
阿宅抬起左腳,順手把藍白拖脫下後,奮力地往周方伶身後丟過去。
「幹!回去睡覺啦!要升旗也給我五點起來!快十二點出來亂晃是安怎!」
周方伶傻楞楞地回頭,看著那隻藍白拖用一種奇妙的軌跡飛上樓梯,正中剛剛和他眼神對上的日本兵,接著日本兵憑空消失。
「……」
周方伶很想問阿宅剛剛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,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問起。
阿宅邊打呵欠邊說:「快回去上課!我要回宿舍睡覺了。」
「你是特地上來文學院的嗎?」
見阿宅默默地爬上樓梯撿起藍白拖穿上後,又默默地走下樓梯,周方伶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你知道會發生這種事?」
阿宅沉默了一秒,然後皺起眉心,滿臉不悅地回應:「我哪ㄟ災!北七喔!」他白了周方伶一眼:「路過啦路過啦!來回去睡覺晚安喔。」
阿宅帥氣的轉身,正要跨步跑開時,周方伶想也沒想的就伸出手抓住他的深藍色格子襯衫。
「……」
「……衝啥?」
「那個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阿宅轉過頭盯著周方伶的雙眼看了一會,「我嘉義人。」
「你老家還真遠……不是啦!誰在問你是哪裡人!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阿宅笑了起來,「沒事沒事……別想太多,至少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,你還是趕快回去上課吧!」
「嘖!」周方伶看了一下手錶,「快下課了,剛才慌慌張張的衝出教室,現在回去反而有點不好意思。」
「哎?你們第一堂課是上滿兩小時啊?真辛苦。」阿宅很用力地打了一個呵欠後,搔了搔他那頭亂髮。「算了……反正人都上來了,就陪你等下課好了。」
「你之後沒課了?」
「嗯,今天就早八那堂。」
兩個人邊隨意聊著邊爬上大階梯,往教室的方向走過去。
「文學院還真是陰涼啊……」
「陰、陰涼!?」
「……我是指冬暖夏涼,不是那方面的。」阿宅又笑了,「都說不用想太多了,有我在呢。」
周方伶頓時覺得耳後一熱。這人到底在說什麼?接著他轉念一想,確實之前跟剛才都是因為阿宅才渡過難關。
此時下課鐘聲響起,學生們陸陸續續從教室內走出來。不知道是阿宅那一身過於隨性的穿著,還是周方伶的外表過於出眾,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,莫名地吸引路過同學們的眼光。
當兩人抵達中國文學導論的教室時,修課的同學已經走光了大半,周方伶也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要過去拿自己的背包時,才發現帶著眼鏡的馬尾助教正坐在他的位子上。
「助、助教!」
「同學你還好吧?上課時突然衝出去,主任還特別要我留下來問你發生什麼事耶!」高家純滿臉擔心地問道:「是身體不舒服嗎?還是肚子痛去上廁所?」
「呃……抱歉……我肚子痛所以……」
雖然這個藉口很爛,但至少是個可以解釋他慌張衝出教室的理由。
「這樣啊!還好沒事,嚇到我了!」高家純放心地笑了起來,「你叫什麼名字啊?」
「周方伶,方方正正的方,伶是伶俐的伶。」
「哎!我看名單時還以為周方伶是女孩子!」
「噗!」
一旁的阿宅毫不客氣的直接笑出來,被周方伶白了一眼。
「我是中文二的高家純,其實是你的直屬學姊喔!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聊一聊?像是選課啊學校生活之類的?」
「可以嗎?我正猶豫到底要選哪些課程……」
「嗯嗯,你朋友也一起來吧!順便推薦你校外好吃的餐廳!」
周方伶開心的轉過頭看著阿宅,只見阿宅露出一臉「拜託,饒了我吧!」的表情,但在高家純和周方伶熱切期盼的目光下,硬生生地點了點頭。
「太好了!那我們去搭校巴下山吧!啊,我順便打個電話叫我朋友一起來。」
趁著高家純講手機時,阿宅悄悄地拉了拉周方伶的袖子。
「喂!我可不擅長跟女生相處啊!」
「……真的假的?」
「……幹嘛騙你?」
「放心啦!只是吃個飯而已,你也要吃午餐吧?」
阿宅皺起眉,困擾寫滿了整張臉。「……我本來打算一邊吃維○炸醬麵一邊打lol……」
「……給我正常吃飯啦!」
「你們感情真好耶!」剛講完電話,高家純轉過頭就看到身後兩個學弟在交頭接耳,忍不住插話道:「兩個都是中文系一年級?」
周方伶和阿宅互望一眼。
感情好?
「我們是室友,他叫阿宅,是化工系一年級。」
周方伶很自然地幫一直不願意跟學姊說話的阿宅作介紹。
「室友……?」
高家純的目光緩緩地上下打量著兩人,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。
「……?」
「學姊?」
「沒事!啊!車來了快上車!」
走下樓就見到校園巴士停靠在巴士站,三個人邊揮手邊匆忙地從文學院一樓的樓梯跑向巴士,校園巴士的司機見他們跑得辛苦,也很好心等他們上車後才發車。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跟學弟坐雙人座,高家純一上車便坐到一邊的單人座,讓周方伶跟阿宅坐到旁邊的雙人座。
一坐下去,周方伶就聽到阿宅在自己身邊哈阿哈阿地喘氣的聲音。
「……還好嗎?」阿宅看起來快往生的樣子,面色蒼白,額頭上還冒著汗。「阿宅你該不會體力很差吧?」
「啊……?」阿宅做了幾個深呼吸後,總算緩和了急促的呼吸。「我只、只是太久沒跑步了。」
「是喔?」
「對啦……笑屁喔!」
「抱、抱歉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阿宅瞪了周方伶一眼,現在他的臉不白了,倒是紅成一團。這個惱羞成怒的人和先前用藍白拖趕走好兄弟的是同一個人嗎?周方伶想著,嘴角也跟著上揚。
真是有趣的人。
校園巴士在終點站校門口前停下,三人下了車,在高家純的帶領下來到學校對面的宵夜街裡的某間義式餐廳。
「家純,這裡!」
一個留著短髮,穿著一身輕便的網球裝,給人很有運動社團系的女孩向他們揮手。
「范范,抱歉我們來晚了!」
高家純邊道歉邊領著兩個學弟坐到范郁雯所在的四人桌。
「沒關係,我剛好在附近所以來得比較早而已……哎?是圖書館的美少年!」見到高家純身後的周方伶,范郁雯突然站起身指著周方伶驚道:「傑○斯美少年是妳的學弟啊!?」
「傑○斯?」
「美少年……噗哧……」
「阿宅不准笑!」
「喂喂……先坐下吧!」
高家純招呼兩個學弟坐下後,才正經八百地開始介紹。
「美少年叫周方伶,是我直屬學弟喔!旁邊那個學弟是他室友,化工系的阿宅。」
「學姊好。」
周方伶很有禮貌的開口打招呼,反之阿宅則是一言不發,只以點頭作為招呼。
「你們好。」忽視阿宅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樣,范郁雯堆起臉上的笑容回應道:「我是社會系大二的范郁雯,這學期也在你們中文系系辦當工讀生,來系辦就會碰到我喔!」
「趕快討好范范,這樣你們加簽時就會比較順利了。」
「哈哈才不會咧!」
餐廳服務員走近他們,拿著點菜單準備幫他們點菜。四個人看完菜單後點完菜,在服務員送上紅茶後,又繼續找話題。
「阿宅是化工的對吧?」
「嗯。」
「我記得我們那屆抽學伴就是找化工系的。」
「我們社會系是找電資系。」
周方伶歪了下頭,開口問道:「抽學伴……是什麼意思啊?」
「學伴美其名是學習的伴侶,其實就是找個藉口認識別的系的同學啦!」高家純回答道:「通常會讓班上的公關負責去聯繫,像我們中文系女生比較多,所以通常會找男生也比較多的系。」
「原來如此!所以我跟阿宅可能是學伴了!?」
「北七喔,我們已經是室友了。」
「咦?室友不能當學伴嗎?」
「那要用抽籤的啦!」范郁雯趕緊插話,以免眼前兩個學弟意見不合吵起架來。
「是喔……」周方伶看起來有點小失落。
「不用那麼緊張啦!那個只是聯誼性質,其實很多人不把學伴當一回事的。」
「請問家純學姊的學伴是誰?」
「我記得……」高家純偏了頭想了一會,「好像是叫做王柏翰,聽說已經有交往很久的女朋友了,所以就沒有特別跟他聯絡……」
「王柏翰學長嗎?」周方伶吃了一驚,「他也是我室友。」
此時餐廳服務員分別送上他們點的餐點。
「哎……世界真小,」高家純用叉子捲起盤中的義大利麵。「眾裡尋他千百度, 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」
雖然高家純非常詩情畫意,但周方伶卻想著很失禮的事。
辛棄疾跟義大利麵還真是不搭啊!
-TBC